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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子初中毕了业,没考上高中。顺子娘琢磨着顺子也不是念书的料,便干脆让顺子回了家,闲下了。
顺子一家住在李寨子。寨子不大,寨前寨后总共只有五十户人家。全寨的人,无一例外,都以种苹果为生。关中这块地方,正是适合苹果生长的佳地,苹果扎在这里的土壤里,想长不大长不甜都不行。住在李寨子的人家,从祖上不知道什么时代开始就种起了苹果,并且这事业一传就传到了现在。他们种苹果的技术虽然谈不上科学,但绝对是合理,苹果在他们手下也是年年丰收。每到秋月,外地的果客们进了寨子,挨家挨户地收果子。听收果子的果客们说,李寨子的苹果被装进火车,顺着火车道轰隆轰隆地就出了关中,不知卖给了多少外地人。那些人,有湖南湖北的,有河东河西的,就连那些骚他娘的日本人,还想着花日本钱买寨子的苹果呢!可我们寨子的果子可不能卖给那帮狗娘养的日本人呢!就是拿果子去喂狗,也绝对不卖给他们!那些果客们说到这,就激动开了,凳子也顾不上坐,就手舞足蹈地开始比划:那些日本鬼子,杀人不眨眼,倒还想吃俺们的大苹果,他们要吃就去吃猪粪吧!围在这些果客周围的寨子村人一听,也就激动开了,他们也跟着喊:对,他们要吃就去吃猪粪吧!
可,近几年,李寨子的苹果不好了,没有以前那些年好了。所有的寨子里的人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地里的果实长得一年比一年小,颜色再也绿不起来了。秋天再来的时候,整个田地就病恹恹的,像是没有发育完全的婴孩。田地上空的天老是黯然不改,似乎蒙上了一层黑沙。寨子人就想,八成是这天气的缘故,这样的鬼天总是不会让苹果好好生长的。终于有一年,果客们都告别了李寨子,告别了这块曾经的热土,一去不复返了。
李寨子寂寞了,寂寞地像一个被抛弃了的女人,变得没有了半点生气。
寨子里的村人面对着没落的村庄,蔫了气。后来,就有人出了寨子,加入全国的打工部队进了城,也就有人去乡下的工厂找了份工做,纺线或是织袜子。寨子里的地依旧是有人种的,但这地终究是长不出钱了。他们种的苹果要不给亲朋好友送上一筐两袋的,要不在路边摆个小摊,廉价卖给过路的行人,要不干脆留在自家,切成片晒成苹果干,给孩子们当零食了。那些娇小的果实,看着很憔悴,怎么也不能想象它们当年之勇。
顺子,就是在这个时候闲在家里的。
顺子很老实,是个正宗的农家男娃。皮肤泛着普通的黝黑色泽,胸脯很突出,手掌厚实,腰围粗犷,脚底板像是两截砖头,又硬又脆。顺子的脑袋像个鸭蛋,顶上的头发稀稀疏疏,却都直挺挺地立着。
顺子妈对顺子说:这年头,歇在家里也不是事,得出去谋点事吧!
顺子并不言语,傻乎乎地低着头,不知说什么好。
顺子妈又说话了:娃呀,娃呀,你看现在这世道,有张口就得同时有两只弄事的手。你呀,弄点啥赚钱呢?
顺子还是沉默,只是摇摇身子,像只企鹅。
顺子妈出了门,去门口抱了把干柴火,又返身回到了屋子。她一边放下了柴火在土锅旁边,一边若有所思地说上了:娃呀,妈想好了,你这娃老实吧唧的,不是干大事的人,也不是能去社会上闯荡的货,那就收拾一下,在我们家前屋开家小商店得了。商店再小每天总是能赚个毛儿八分钱的!
顺子没说话,却点了三下头。顺子点头点得很狠,一点,脖子就被折得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咯咯咯”,顺子的脖子响了三下。
顺子没有爸,他爸在八三年顺子刚出生的那天就死了。顺子爸的死和顺子有没有关系,谁也说不清楚。就是那天,顺子娘挺着大肚子在炕上疼得咧咧叫的时候,顺子爸被接生婆锁在产房外面。顺子爸心里的那个激动呀,像是活吃了一条鲜鱼,跳个不住。他并不是听见他老婆的惨叫而心疼,却是不停地琢磨着将要出生的自己的孩子的模样儿。
终于,太阳往西边坠落,顺子妈大叫了一声就不再做声了。接着,顺子的哭声钻出了窗户,又钻进了顺子爸的耳孔。顺子爸一听,也没问孩子是男是女,就拔腿往寨子外跑去。顺子娘和接生婆都不知道顺子爸跑到哪里去了。后来,就在顺子爸的尸体被隔壁的王老三用架子车拉回李寨子的时候,王老三才说:没事装什么好爹呢,还要跑到县城给儿子买城里人喝的奶粉,这不,被车撞死了倒划得来!
原来,顺子爸是跑到县城汽车的轮胎下面去了。
后来,寨子里的人家就七嘴八舌开了。他们说:要不是顺子,顺子爸还不活得旺旺的?顺子妈却回顶他们说:什么跟什么啊,那老头子死了跟我儿子有什么关系啊?谁让他长眼睛是出气用呢,尽是看准了车轱辘就往下钻!只有顺子不言语,瞪大了他的一双小眼睛看着母亲,然后笑笑。
那时,顺子还不到一岁。
不过虽然顺子的妈嘴上总是说顺子爸的不是,可晚上锁了门,黑了灯,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顺子妈不免有些许害怕。那个叫做自己丈夫的男人死了,死得干干净净,连身上的温度也不留下来,顺子妈摸着自己身边空空的并且冰凉的被窝,竟然想哭了。
到底是自己的男人,也是自己的亲人啊。顺子刚出生就没了爸,就没了那个可以被叫做爸的亲人。
黑暗里,顺子妈哭丧着脸,谁也看不见。她说:当爹的死了,做孩子的好好活着就对了!哎,只要啥事顺顺当当,我这新寡妇也就心满意足了。顺顺当当,顺顺当当,那这孩子就叫顺子得了!
于是,顺子就叫顺子了。
顺子渐渐长大了,却生得傻呆,并且傻呆得厉害,看着都能给人一种木讷的感觉。大约是小时候被寨子里的人家诅咒多的缘故吧!那些嘴巴抓着说顺子害死了自己的父亲,茶余饭后也总是不忘唧唧喳喳地骂上小顺子两句。这样的诅咒多了,老天爷难道就信以为真,把顺子的好脑瓜子收回去了?
说不清,谁也说不清。世上有很多事情都说不清,有的还像是浑水,越搅越迷糊。总之,顺子就成了那样,活在寨子里,就是半个木头人。
顺子妈在家琢磨了半宿,给顺子琢磨出了一条办商店的好路子。
第二天早饭的时候,她给顺子说:顺子啊顺子,你也学学乡里的店铺,去省城西安里进些新货回来!多进点新奇的玩意儿,也让我们寨子里的乡下人见见鲜,见了鲜他们自然会掏钱,钱一掏出就进了我们顺子的口袋啦!
顺子扒着饭,不知说什么。
顺子妈生气了,一把打掉攥在顺子手心里的筷子,加强了语气说了声:听见了没有?
顺子这才点点头,说知道了知道了。顺子说话的时候,吞进嘴里的一口稀饭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他一说话,那稀饭就顺着顺子的嘴角淌了出来,滴落在顺子的上衣领子上,画出了一条蚯蚓。
顺子妈后来花了一天工夫手把手地教顺子如何如何进城,如何如何跟卖主讲话,如何如何整理货品,如何如何买东西充饥!末了,顺子妈还加了一句:这西安城可是个大城啊,里面什么都有,什么也都没有,那里可比不得我们李家寨子,时时都要小心呐!
顺子点了点头,脖子也随之响了几响。
过了几日,顺子真的就踏上了开往西安城的长途汽车了。汽车很大,能容下三十来人。顺子被他妈安排坐在靠近车门的靠窗的位置。
汽车开动了,走了。顺子妈望着汽车后轮扬起的乡村土路上的灰尘,叹了句:看这娃能出息不!!!
汽车载着顺子以及其他二十几个人驶上了道。二十几个人,车并没被坐满,后几排空出了一大片位置。顺子扭头朝后坐看看,然后又转回了头。
乡下农村的路是土路,西安城里的路是沥青柏油造的,又平又整,还不起尘土。 农村和城市之间是没有路的,汽车要从一头开向另一头,就必须得摸索着前进。车子行驶起来,一会儿在土路上跌跌绊绊,一会儿又在柏油路上一路狂飞。
顺子坐的班车出了寨子,还没有走远。那土地坑坑洼洼,有深有浅,汽车扎在上面就像一只船,颤颤巍巍。顺子坐在船里,却一点也稳当不了,老是随着车子的颠簸而颠簸。
后来顺子就被颠簸得恶心了,早上在家吃的稀饭一阵一阵地从胃底涌到喉咙眼处,觉察着就要吐出来了。顺子并不知道这叫晕车,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就只是泯紧了瞎嘴,一丝也不敢张开,生怕那半消化的稀饭一股脑儿全都喷出来。顺子很难受,而且越来越难受。他把右手捂在嘴上,左手捂在右手上,结果汽车猛得撞了石头刹了车,顺子被闪了个大趔趄,差点跌倒。
车子到了乡口。又上来了几个人,也是赶往西安城的。他们不多不少,正好填充了汽车后面之前空下的位置。车子满了,变得充实了,如同刚刚吃饱饭的麻雀。车笛一鸣,麻雀就叫了起来,很快乐的样子。
顺子依旧捂着他的嘴,并且捂得更加严实了。他的胃里的酸水搅拌着胃里的杂食,也腐蚀着那些杂食。
车子里的人多了,彼此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聊起了天,也聊起了地,声音嘈杂了,车厢里的回声也大了,像个菜市场。车子还在颠簸、摇晃,鸣声偶尔传来,吓跑了在车前蹲着的猫或狗。
车子到了县口。又上来了几个人,也是赶往西安的。本来车已经满了,已是没有一个空座位留下的,可那卖票的主依旧连扯带拉地把那伙等车的男男女女弄上了车。车上没有座位,他们只好站在过道里。过道原本就不宽敞,加上十来个人,就被塞得严严实实,甚至不透风了。
这伙人受了挤,也不诉苦,买票的钱一分不少给,似乎站着乘车就是天经地义的。卖票的主左手举着钱夹,夹子边露出一沓卷了角的一块钱,钱红艳艳的。右手来回拨着过道的客人们,点人数再收钱。
人越来越多,汽车沿途却还在不断地拉客。车的过道塞得满满的,后来就塞得严严的,再后来,人多得都被挤到车门上了。一车的人,一车的热闹,一个人说一句话,一车就超过了五十句话,说话声集合在一起,搅拌成了一锅糊涂粥,黏糊糊的。很多乡下来的村人们,不讲究干净,裤子灰不溜湫,大约有半年没换洗过了吧。有些人的头发,干瘪了,乱麻一片,像是抗战时期的逃难者。坐着的和站着的都说脏话,那些话比他们穿的裤子还脏几许。
车子里倒也有安静的人,那就是顺子。顺子不说话,没人和他说,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顺子的脑袋顶在车窗上,他是头晕了。车一颠,顺子的头顶就在车窗上磕一下,声音不大,早已湮没在众人的嘈杂声里了。
车子就快要驶到靠近西安城市的柏油路面上时,顺子爆发了,或者说顺子的胃爆发了。胃里的酸水浑着半消化的稀饭像热泉一样喷了出来,冲垮了顺子捂在他嘴巴上的手心。那些秽物,长得难看,更有一股子骚味,一下子就引来了车上所有人的注意。顺子的手上粘上了些,胸膛上也粘上了一大块。他竟有些尴尬,甚至不知所措了。车里却炸开了,站着的首先骂开了话。
骚娘的二流子,没事搞什么花样,浪费社会主义粮食真是可耻!有人喊。
这气味是人闻的吗?要是给老子传染上了什么细菌,小心老子弄废了你!也有人喊了。
这傻子娃,造出这气味,还叫人活不?坐在顺子前边的半老男人也喊上了。
弄啥呐,弄啥呐?你这瓜娃子真的没眼色,不会把头伸到窗子外吐倒车外面啊,真的臊气!卖票的主看见了也闻见了,立马忍不住地嚷开了。
顺子红了脸,比前几年他们李寨子的苹果还要红,他低了头,举起袖子,狠狠地擦着胸口的脏东西,袖口也就脏了。他还是不说话,他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对于车里人骂他的话,他也不去抵抗,就任凭那些或轻或重的句子从他左耳进去,再从右耳飘出来。
也正是由于顺子不吭气,车里人骂着骂着也就没了意思,似乎他们之前的秽言秽语都喊给木头桩子了。他们不再理会顺子和顺子的尴尬,接着他们漫天的闲谝。
车上了西安城边的柏油路,轻便了许多。笔直的路,平坦的路面,像一卷铺开的画卷。顺子吐毕了,外加上车子也不怎么颠簸了,他的身体便舒服了,也不再恶心了。
车子一路奔跑,像一只草原上的羚羊,又像一条深海里的鲨鱼。可就在急速的奔跑中,顺子却又经历了一件新鲜事。
汽车在柏油平路上行驶了约莫半小时吧,忽然那卖票的主扯开他的大嗓门喊开了:马上就开到西安郊区的班车检查站了,人家可不让装这么多人的,你们那些过道里的哦,快下车一部分,等过了检查站再上来!说着,他就让司机师傅停住了车轮。
在他的指点下,一股子原先在过道的以及那些靠门的人被扔下了车,留下三十个座位上的人和六个过道的人在车上。汽车一瞬之间畅快了,空气也不再那么凝重。车子缓缓地开走,把那半车扔掉的人渐渐甩在了车后。
这时候,那卖票的主又嚷嚷了:过道的,都赶紧蹲下去,检查站马上就到了,可不能让检查的骚人看到我们车多拉了几号人呵!
那六个没下车的过道的人就真的蹲下去了,蹲得很投入,脖子压得贼低,似乎让他们蜷缩在过道做一只乌龟也同样是天经地义的事。顺子朝过道看看,那个蹲在他旁边的络腮胡男人比他的膝盖还低了三四公分。
检查站就出现在了顺子眼前。一个高大的魁梧的穿着警察衣服的袖口还别着红袖圈的人给汽车做了个停的手势,司机就刹了车。那检查的警察并没有仔细看车,也没有专门打开车门上来看看,他就只透过顺子身边的那扇车窗朝车里望了两下。那些蹲在过道的矮子们并没被看到。警察又摆摆手,示意司机快启动车子走。司机踏了油门,车跑了。
可车并没跑远,在离开班车检查站不足半里地的路边,车停下了。卖票的主说要等着方才下了车走过来的客人。
这也叫客人?客人就是这样被作践的?被赶下车的赶下车,被吆喝着蹲下的乖乖蹲下,连头都不敢抬一下?那群可怜虫,真就甘心被这样整?这世界,疯狂了。
那群走过检查站的客人终于姗姗来迟了。卖票的主把他的大脑袋和一只手伸出车窗外,一边挥手一边喊着:走快点,赶紧,车等着走哩!
他们就真的跑过来了,使劲地跑,好像是在追赶他们的媳妇。他们拥挤着上了车,车就又满了,又一次被装得严严实实的,像个孕妇。车里的空气在短暂的停歇后,再次凝重。客人们唧唧喳喳,吵闹声再次剧增。顺子被夹在中间,脑袋重了许多,直往下掉,他似乎又开始晕车了。
写者不得不在这里插上一段话了:那些班车检查站的工作者,难道就真的不知道班车超载的情况吗?也难道就真的不知道车主的那点伎俩吗?他们当然知道。但他们就是不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是省事,况且他们或许还收取过一点车主给予他们的好处呢!形式主义,在中国大地上愈演愈烈,甚至称得上是壮观了。不知道这种情况什么时候能有所改观呢?
车子载着顺子和一车各色的人进了省城西安。西安车站到了。
顺子下了车,他是最后一个下来的,他根本挤不过那些凶悍的男人女人们。
顺子一个人,提着一只大蛇皮袋子出了车站。西安立马完全地暴露在顺子眼前了。可我们的顺子呀,我们从小在李家寨子长大的农村娃娃呀,却丝毫没有欣赏大城市的脑筋。他孤独地顺着比家乡的萧河还宽的街道边上走,走到了公交车站牌下。这是顺子妈在顺子来之前教给他的。
公交车上也是很挤,顺子没有座位,只能站着。一路上,顺子却安心不下,他只担心他会被卖票的主赶下车,让他过了检查站再上来。顺子一边担心又一边安慰自己说,反正赶下车也是一堆人,又不是只他一个,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只是万幸,一直到公交到站的时候,顺子也没被赶下车去。我们的顺子啊,真是可怜,他哪里知道,公交是没有超载一说的,也就更没有人来检查车是否超载了。
顺子跌跌撞撞地下了车。他似乎晕车的进还没有过去,两脚沾了地,却没站稳当,身子一扭跌倒了。旁边走过一个年轻的女娃,穿得花枝招展的,头发又黄又卷的,像个洋人。她瞅见顺子,顺带笑了三声,声音很甜,都被顺子听到了。顺子起了身,掸了掸衣服上的土,走了。他没有记住那好看的女娃,他根本不是记住女娃的料,就像他不是上学的料一样。
顺子妈让顺子去西安的康复路进货,顺子妈说李寨子周边那些商店都是来康复路进货的,咱开商店也不能例外。顺子就进了康复路,他没走错。
顺子朝里走,手里握着带来的蛇皮带子。他进了第一家衣服店,后脚还没走进去,卖货的就凑到顺子跟前了。卖货的是个女的,年轻着,和笑他跌倒的那女娃很像,也是又黄又卷的毛。她张嘴就来:嗨,帅哥,来看下我们的新款衣服吧哈,这可都是韩国进口的款式呢!
顺子不言传,眼神依旧保持着呆的本色。那卖货的女的接着她的话:帅哥,你买多少件呢?
顺子这才张了嘴:我来进货。声音比蚂蚁尿尿的声还小。
那卖货的就来了劲,拉过顺子到了商店里头,指着架子上的一串衣服一一介绍:这都是好货,好货呀,你要进货,我就给你便宜,便宜得很呢,这些所有款式一套60块钱,任你挑多少,这可是最低价,看你老实也就不糊弄你了,一般人80块钱还拿不走哩!
顺子一听到这话就迷糊了,继而就相信了。他自己在心里给自己说:到底还是老师点好哇!然后就对卖货的女的说了:那就给我装二十套吧!
卖货的女的说了句:痛快!就进里屋去装货了。
货一出来,顺子的蛇皮带子就被装得满了。那卖货的女的献殷勤地帮顺子把衣服装得整整齐齐,又欢欣地把装好的带子递到顺子跟前。顺子接了带子,付了钱。一共1200块钱。那可不是个小数目啊,是顺子妈积攒了多久才弄到的啊!
顺子提好了充实的蛇皮带子,走了出去。那卖货的对着顺子的背影还不忘记喊一声:帅哥下去再来哦!刚说完这句,她就又笑出声去拉另一个顾客了。
顺子住了脚步,回了头,看见那卖货的女的拽着刚进去的一中年男人又走到了刚才自己被拽到的地方。他们的对话声很大,顺子竟然还能听见。
……
你要这新款衣服吗?这都是好货,好货呀,你要进货,我就给你便宜,便宜得很呢,这些所有款式一套60块钱,任你挑多少,这可是最低价,一般人80块钱还拿不走哩!
我要就要三十套!三十套的数量你还不给便宜点?
那就50块一套,最低!
30!
30不行,我们就赔本了。要不再送你十顶太阳帽子得了!
我要那么多帽子做甚?你就当这帽子是我送你的算了吧!30已经不低了!
哎,好吧好吧,算我倒霉,30拿吧!
……
顺子就呆了!30块钱一套的衣服自己竟出了60,这样下来买二十套就多给了600块!
顺子明白自己被坑惨了。可我们的顺子啊,我们可怜的顺子啊,你应该立马回到店里找那卖货的女的理论啊。可顺子竟然愁眉苦脸了片刻,就拔起步子出了康复路了。
顺子呆,可怎么能呆到这种地步呢?可他要离开,我们也拉不回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已经有些佝偻的身影,上了公交车,回了车站。
顺子就这样坐上了返回李寨子的长途车。他是在车站上的车,所以有座位,也就不必站在过道里,也就不必担心被吆喝着下车去了。回去的场景和来时的一个模样,只是顺序变化了一下而已。
回去的路上,依旧不断上人,依旧半车的人在过检查站时被吆喝着下车,顺子依旧头昏,却没吐出来,因为他在西安没有吃中午饭,没的吐了。
顺子的西安之旅简单明了,他不依恋城市缤纷的颜色,也不欣赏城市各类的人群,他不逛公园,也不去商场,他不和城里人说话,也不想让城里人同自己讲话。顺子就是这样的,呆呆的,傻傻的,在哪都是如此!
回了李寨子,见了母亲。顺子也不做声,就直往里屋走。
顺子妈问顺子:西安好玩吗?
顺子说:好玩!
顺子妈问:怎么个好玩?
顺子说:不知道。
顺子妈问:不知道怎么说好玩?
顺子又没了声气。
后来,顺子妈就知道儿子进货被坑了。这结果她也预料到了,自己的儿子还不了解了?她说:算了,就当让顺子见识了一回外面的大世界,那钱全是交学费了!
顺子的故事讲在这里就算完结了。李寨子和李寨子里的人们依旧他们的生活。顺子妈带着从小没有父亲的顺子依旧在生活里打拼。我们的顺子,但愿能慢慢适应环境,去掉那一层呆傻,活泼起来,享受阳光生命。
其实,我想,顺子的父亲之死,不管和顺子能不能扯上关系,都对顺子的成长有着巨大的影响。一个从小没有父爱的孩子,要平等地得到亲情是不可能的,顺子妈不能给予顺子的东西太多太多了。另外,顺子要想平等地生活在伙伴朋友之间也是困难的。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卑的心理真的是太容易产生了,有了这样的心理,健康的成长就受到了很强烈的阻挠。直至孩子长大,呆傻的外表和同样呆傻的内心就可以被人们理解了。或许,顺子父亲的死真和顺子有关,而老天惩罚顺子的方法就是用残破的成长经历来折磨他、难为他。
还是祝福我们的顺子,在他唯有的母爱的呵护下,能顺利逃避老天的惩罚,尽快振作起来,成长成时代的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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